一

2076年，七十岁的陈言走在灯红酒绿的城市里。

城市里，满天飞行着天空载人器，路上飞速行驶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交通工具。或是踩着特殊鞋子飞速运行。

只他一人，在五花八绿之中静静走着，拄着木制拐杖，一步一彷徨，不时回头看看，抬头望望，似有所思之物萦绕心间。

人老了，都是七十岁的老人了。

忙碌半生，孩子也独立起来，不需要他照顾。按理说，他这时该好好养老了，他可以做以前做不了的事情了。

可这时的他却迷茫了，整日整日走在街上，望着这座生活几十年熟悉又陌生的城市，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，又好像变了很多，以至于，他已经不记得他常去的理发店在哪里了，不记得他常吃饭的地点在哪里了，不记得他和他老伴求婚的地点在哪里了。

哦，对了，理发店早就被淘汰了，吃饭的小餐馆也早改修为大酒店了，而他的老伴，很久之前就去世了。

他怎么这些都能忘记呢？

陈言叹了口气，继续走在路上。

都说人七十岁老了，容易健忘。

他看着街上的年轻男女，寻觅半天，却不见一位高龄老人，仿佛这一刻他是最年长的。

他看着那群年轻人，脸上花花绿绿的，头发多姿多彩的，穿衣奇形怪状的，这么冷的天，他们还穿着一身短袖短裤。

冷风一吹，他不由得缩了缩身体，紧了紧那早被洗刷掉色的外套，哆哆嗦嗦地撑着拐杖走着。

路面不滑，他腿脚也没问题，可他为什么总是要撑着拐杖，陈言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
天冷了，儿子儿媳给他买了很多衣服，他没有穿，他看着这些衣服每一套都很薄，自以为穿上去不能保暖，即便儿子儿媳解释了很多遍，他也没有听进去。

他仍旧是穿着那件缝缝补补破旧的衣服，像是个另类一般行走在冬夜的冷风中，瑟瑟发抖。

这件衣服，他也忘记了是什么时候买
的，你只要把你的答案说出来，无论对错老师都不会责怪你的。”

女老师的声音极其诡异。

陈言闻到一股腐烂的臭味，于是睁开一丝眼睛，却突然被吓了一跳。

不知何时女老师竟来到了他的身前，脸贴得很近，张着大大的眼睛看向他，可脸却像是被迷雾挡住了一般模糊不清。

他猛地后退几步，和女老师拉开一段距离。

他很快闻出了是女老师身上的腐烂臭味。

他是一名法医，对这种人尸体腐烂气味最是熟悉。

随后老师一步步向他靠近。

“陈言？告诉老师好不好，物质的基本单位究竟是什么呀？告诉老师，老师会奖励你好吃的哦！”

陈言看着步步紧逼的她，哆哆嗦嗦地开口：

“是金......”

“很好，继续说下去！”女老师温柔地一笑，停下了脚步，眼睛恢复正常大小，看着陈言。

陈言咽了咽口水，继续说道：“是是是金木水火......”

在说到“火”字时，他腰带上的红灯突然闪烁起来。

这时他猛然想起他是谁，他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。

于是想起店老板的嘱咐，他按下了一旁的绿灯按钮。

顿时，一阵刺目的白光闪过，教室消失了，女老师和学生们全都消失了。

三

再次睁开眼睛时，他来到了另一间教室。

只不过这间教室是绘画室，里面都是艺术生在练习着自己的画技。

陈言感慨地看着他们，心绪回到了年轻的时候，他也曾对绘画深深着迷，学了好多年的时间，画技上也挺有造诣。

这时，绘画老师走了过来，拍了拍陈言的肩膀，严肃地说：“陈言！别偷懒，好好训练，马上就要考试了！”

考试？

他疑惑不解地看向这位老师。

老师见他这副眼神，说道：“看着我干嘛？自己又没带画笔吗？”

陈
身材比例渐渐描绘出来。

一个栩栩如生的美人就这样被他渐渐画了出来。

美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他，仿佛在诉说着什么。

他眼神回应着他的妻子，仿佛能知道他妻子在对他说什么话。

画卷上的美人蜷缩着身体，表情疲倦，似乎是有点难过，眼角上的泪珠闪烁着。

陈言痴痴地看着他的妻子，伸手摸了摸妻子的头发，说：“老婆，我好想你啊，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年里，我是多么孤单寂寞。难过时没人陪，穷困时没人在身旁。老婆啊老婆......”

他流下了眼泪，汩汩泪水淌下，溅射到画卷的美人身上。

练习时间结束，绘画老师走了下来，开始检查每个人所作的画。

走到其他人面前都是叹口气然后离开，直到看见陈言作的画，老师才停下了脚步，仔细审视起来。

他不停地点着头，开始分析着这篇画作的优点。

“画得非常不错！”老师看完后对着流泪的陈言赞叹道。

发着呆的陈言丝毫没有理会老师的分析和赞扬，在他看来，这所谓的老师不过是一个虚拟人物罢了。

可就在老师点评完后，画面突然又是一转。

四

这次不再是教室，而是一个奇怪的房间。

看不见房间的边缘延伸到哪里，整个房间白茫茫一片，连脚下踩着的，也像是一朵白色的云。

房间中，只有陈言和那位老师站在原地。

陈言所作的画也消失不见，只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在他们面前。

这件东西每一面看起来都是一张巨大的画纸，像是由无数面画纸组成，它是三维的。

陈言看着眼前的场景，一动不动，让他感到好奇的是，为什么这位绘画老师没有消失，还有面前这件看起来是画纸的东西到底是什么？

随后像是知道陈言心中的疑惑般，绘画老师悠悠开口说道：“你是不是很好奇这是什么？”

他指了指面前
妈。

画面一转。

小男孩儿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被火烧伤的父母，看着那两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，小男孩儿的心里产生了巨大的阴影，挥之不去。

接着，他被送往当地的孤儿院，整日整日沉默地闭着嘴巴，不说话。

脑海中父母被烧伤的面容时常浮现，每晚他都在恐惧中睡去，然后在恐怖的梦中醒来。

陈言挥动着画笔，想象着自己与妻子第一次见面的场景。

小男孩儿没有朋友，或者说，别的小孩子都不愿意跟一个不喜欢说话的人打交道。

就这样，他一直在恐惧中度过日子。

可直到有一天，终于有光将乌云驱散，让他的生命中重新获得阳光。

那是一个同样父母双亡，家亲抛弃的小女孩儿。

可她却和小男孩儿不一样，她看得很开，她的父母一个是酒鬼，一个是赌鬼，因为闹事儿不幸身亡，可这对她来说却如释重负，意味着她再也不会被她的禽兽父母虐待。

因为她和小男孩儿进孤儿院的原因相同，两人初次见面便成为了好朋友。

小男孩儿的阴影也渐渐散去，女孩儿的笑容渐渐在男孩儿记忆中定格。

陈言疲倦地挥动着画笔，不知为何他感到一阵虚弱，可他现在什么也没画出来，怎么又能半途而废？

周围画面再次一转，男孩儿女孩儿已经长大了，他们相爱起来。

男孩儿最喜欢的时刻，就是找一个安闲平静的湖边，弹唱着吉他，靠在椅子上，女孩儿靠在他肩上。

那时，男孩儿对女孩儿说：“我爱你，我要娶你！”

陈言喘着粗气，擦了擦汗水，低声喃喃道：“我爱你，我要娶你！”

女孩儿的声音很好听，她常常为男孩儿唱歌，有时也会翩翩舞蹈起来。

“天上的星星流泪，地上的玫瑰枯萎，虫儿飞，虫儿飞，你在思念谁......”

这时的男孩儿会大声鼓起掌，然后痴痴地看着女孩儿起
言点了点头。

绘画老师无奈叹了一口气，随后转身去拿了一支画笔，递给了陈言。

“那你就用老师这支画笔练习吧。”

随后绘画老师没再理会陈言，转身离去。

陈言找了个位置慢慢坐了下来，看着面前年轻的双手，又摸了摸滑嫩的脸庞，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体是年轻时候的身体，强壮有力。

接着，他拿起了画笔。

画笔普普通通，看起来和正常的画笔没有什么区别。

绘画老师坐在最前面，看着台下的全部学生，清了清嗓子，大声喊道：

“今天的练习题目是《你此刻最想见的人》”

老师刚说完题目，台下学生们便热闹起来，纷纷讨论着这是个什么题目，交流着各自的看法想法。

陈言深思了起来，自己此刻最想见的人？

自己最想见谁呢？是那早就逝世连面孔都快忘却的父母？是那些死的死病的病的好友？是自己那工作忙碌不能抽空见面的儿子儿媳？怕都不是。

自己最想见的，应该是那二十几年前去世的妻子，他的老伴了。

她的面孔常常在陈言的脑海浮现，哪怕二十几年过去，陈言还是没能忘记她的一颦一笑。

那是他的一生挚爱，哪怕在她逝世的二十几年间，陈言也未曾找过下一任老伴，宁肯这样孤孤单单一个人过下半辈子。

他闭上眼睛，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忆着他妻子的每一副面容，她的笑、她的撒娇、她的难过、她的脸、她的手、她的身子、她的腿、她的脚、她那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，她的每一寸肌肤。

陈言太了解他的妻子了，妻子的每一寸肌肤都在他脑中留下挥之不去的记忆，他仔细闻了闻，仿佛还能闻到妻子身上的体香。

于是，他开始动笔画起来。

他抬笔，先是在画纸上勾勒出妻子的大致轮廓，随后将她的五官，将她的